_无川之涯

爱这个美宝莲宇,一颦一笑撩心扉

【凌李】星光

天是黑的,家是冷的。
血是冰的,心是无知无觉的。
胃里绞着疼痛,每一下抽搐都熟稔于心。凌远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。药物驱使下,眼皮千钧重,渐渐合上,透不进光亮。
砸。使劲往下砸。凌远看见满天星光熠熠,一盏、一盏地熄灭。最终,天是泼墨的黑。
像每一个失眠的夜晚,心底里的烦闷和抑郁浪潮一样淹没凌远挣扎的头顶,覆灭他心里所有的快乐和幸福。枕边的人呼吸均匀,想是陷在好梦里。
多早以前的事了,熏然还没离开。
凌远在夜里吃药,偷偷摸摸像孩子偷吃糖,从每个瓶罐里倒出白色药片,就着半凉的水面无表情地咽下去。满嘴的苦,凌远无知无觉。他是医生,他太清楚了。他从不为自己找借口,已然给自己下了诊断书,以至于,他竟未知觉,药瓶和自己孤落的背影共同演绎的戏码,到底有多么难以收场。
“熏然…”嗓子是沙的。“对不起…”
这是第两百七十三个,暗自服药'的夜晚。整整九个月。理性和感性面前,最终爱情被迫让步。凌远有点庆幸,趁着清醒时分作出选择,不至于,伤到自己最爱的人,那个就算身陷抑郁泥淖,也甘愿倾己所有来保护的人。
周遭终于完全暗下去。
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在黑夜里彷徨。
“我想…出国散散心,所以…”
凌远顿住了,目光打在杯子里的水。他深知那双清澈的圆眼里该有怎样的失望痛心。从医生到病人一瞬间的角色转换,凌远没有资格,对李熏然的未来作出任何承诺。
“嗯。没关系。”温润的手抚上凄惶的背,成为凌远寒夜里唯一的温暖,黑暗下,唯一的光源。
是他选择残忍,还是被迫残忍?
当下,此时此刻,都不作数了吧。漆黑笼罩着被迫安稳的眠,遥远的梦忆模糊成一湾清浅毂波,渐行渐远,终无痕迹。
消失殆尽之前,最后允许自己,费劲毕生心力沉溺一次。
可是回忆太碎,碎成钢化玻璃珠,了无棱角不知去处。凌远依稀感知得到,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傻笑,全然没了平时英明神武的样子。有一个人挑着灯在夜里工作,另一个人提着温热的粥,腻上一个满足的怀抱。一个人用手术刀叱咤江湖,另一个人用鲜血平定风云。
一个人扛着敞口的纸箱走出医院,白大褂叠在最上层一尘不染。阳光太刺眼,纯白莹亮如瓷。另一个人请了年假休了半天,开车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,透过斑驳阑珊的影,拼凑那个人的孤寂。白大褂整整齐齐的每一道折痕,分明是银亮的刃,刺中信仰、爱情,那些一直一直以来最为珍视的东西。最后,只是东流逝水,一去不回。
凌远知道那个人的存在。两个人却保持一如既往的默契,谁都没有勇气、没有信心,在光天化日之下作一次真正的告别,仿佛这样,便是真真正正割断两人之间的所有连系了。最终,还是清风,代替一句问候。
各自珍重。
凌远还是心痛了,不管在当时,还是在现在。他有点自嘲地想,原来自己,也是会舍不得的。
那也就怪不得自己,花了多少积蓄访世间美景,总是怅然若失。他探访京都秋日的满城红叶,偶然恋起床头书里夹着的一枚香山金枫。他慕名欣赏蒙娜丽莎,挤到观众堆的第一排。油画勾勒出失真的美,百年以后仍然熠熠生辉。不是说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微笑吗?为什么,为什么,甚至不及那个人的万分之一?李熏然,他,鲜活、生动、真实、可爱…他值得用一切一切最好的形容词形容,哪怕最好的画家一齐复活,也画不出他嘴角的明媚灵气。
凌远站在苏格兰的海角边,风凛冽地呼啸,席卷他轻薄的身躯。他忽而感到一阵孤独,像落雨的夜,弥着浓雾冰冷钻骨地轧在心头。野旷,天低,树绿,水清,可惜月徘徊,可惜人在数重天涯外。
于是他终止了旅行,在日复一日的无边黑暗中策划自己的葬礼。他考虑了很多方案,最终还是买了一瓶洋酒,伴着满桌的药片。
和一柜的胃药如此格格不入。
不曾醉倒,便放纵一次吧。不曾安眠,便沉睡一次吧。
再也,不要醒来了。
凌远看见黑暗浸没自己。静默,死寂般静默。
忽而迅速被捞起,有亮斑,碎得像沙。
散成天边的星。
凌远的知觉变得模糊,心底却清晰地感知到不知从何而来的踏实,像有人在心田上踩几脚,拍着胸脯告诉他,没事了。
凌远终于陷入沉睡。是安稳的。纵然没有梦寐,却有漫天星光做伴,浪漫又温馨,像盈盈的碎钻。亮度正好。
足够了。
他不知睡了多久,像要把从前亏空的补回来。最后睡醒,本能地睁开眼,熟悉的脸映入眼帘。
是李熏然。
凌远听到自己的心抽痛的声音。
“瘦了。”哑着声音。
从未间断的爱情。
对面的人嘻嘻笑了:“你不在,跑案子的时候不按点吃饭,自然就瘦了。而且也没人愿意给我做好吃的了。”李熏然顿一顿,郑重地缓缓声音:“你不要走,好不好?让我照顾你,好不好?”
凌远看到圆眼睛里溺着水光,柔和又惹人心疼,闪着属于他的银河。
“可是现在,我做不了手术啦。”
“我养你啊。”
凌远愣一愣,嘴角抿出好看的弧度:“没大没小。”笑肌很久不收缩,隐隐地发酸。但是,那种熟悉的、有人陪伴的感觉,又回来了。
不必再只手撑起所有的天,不必再在黑夜里踽踽独行,不必让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失了温度,不必逃离华灯初上,在死亡边缘悲歌起舞。
此时是晚上,李熏然拉开单人病房的窗帘,彻夜星光。凌远看着那一片天,逐渐和幻觉重叠、重叠,最后,尽数熔化在爱人的眼里。
谢谢你,我的星光。

End

嗯……虽然数学作业很难写,但是很贴心(´ω`)

【庄恕x凌远】街角 (短,甜,一发完)

*ooc预警
*纯糖,水仙首发


南国的深秋是多变的女郎,今日喜热明日恋凉,立冬的震慑也空无成效。树木兀自绿着它的荫,街边的暖色调亮灯光,调校出迷人又暖醺的留人醉意。
凌院长难得一天没有加班。
庄教授也难得一天没有加班。
今天是双十一,美名其曰光棍节,也不过是商家为了营销凭空捏造出的噱头罢了。不过,周末的长长步行街上,虽然太阳黯淡了些,柔和的阵风也仅仅只是消退了温度,全然成为长街灯火繁华的助兴剂。
今天的凌院长没有穿西装,休闲装上身,被有一些炫目的灯光勾勒着,竟然有一丝丝少年气,清泠泠地脆嫩。风很好,凉浸浸地拓着心怀,好装下身旁的那个人。
凌远孩子气地贪一缕好风,任凭自己化作傍晚风中单薄的一片叶。庄恕捏过他渐渐寒下去的手,搭在手心里,捧过嘴边哈一口气,用干燥温润的手掌搓暖身边人的手心。
“风大,别贪凉。”庄恕一边说,已解下搭身的薄外套,套在凌远身上。外套上尚且裹挟着爱人的体温,却是风中最奢侈的温暖。天色暗得太快,凌远迎着光,看见庄恕精致的容颜,眉眼弯弯镌刻着万千柔情,甜的发烫。
凌远玩心一起,撒了一娇:“不要。”嘴角憋着笑,浅浅地钩着,像藏了一坛蜜。
庄恕最受不得这样撩人的凌远,又甜又软,惹得人难耐。臂弯里的人逆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里的淡定和调笑夹着职业属性居高临下的睥睨,灯火流转,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里,留下了星沉大海,留下了山长水阔。没有职业和职位带来的双重的光环和枷锁,庄恕眼前这个人,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同样有爱有情,也向往快乐的人。
是他的爱人。
“…听话。”
凌远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。太阳沉下去带走最后一点暖热的地气,寒意蔓延上来。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穿好外套。
“会冷吗?”
“不会。”庄恕答着,接过凌远递过来的手。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,掌纹相交成绵长的线,结成同心圆。
长街的灯连绵,一盏接一盏,密集的高楼隐去了廿三的月,带走了寂寞寒光,只剩下人间合欢。香与暖在空气的宣纸上点染白描,留下的画卷独余幸福。
街上人成双,你我二人更是。
“小远,吃糖吗?”
街角昏暗的灯光被两人经过带动的温暖气流尽数点燃,寒凉的空气暧昧着,战栗着,绽放出点点星光。
“好啊。”
庄教授不愧是常年居美的中国人,谈情说爱带了七分东方含蓄,夹杂着三分西式出乎意料的浪漫。深沉内敛又若即若离的引导和诱惑,分明是禁欲的,又是危险的。
街角借着柱子挡去了鼓鼓的穿堂风,灯光削弱的黯淡愈发旖旎。两个人的体温上升,靠近,再靠近,终是唇贴着唇,吻了上去。
真是柔软又动人的触感。
糖已融化,丝丝的甜顺着舌尖灵巧地度到另一个口腔。每一个糖分子掉落凌远口中,顺势砸在心上,甜得发麻。
心满意足。

End

【洪季】血心同色


补档:10.2关键词:永失所爱

@楼诚深夜60分 


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缘分和爱情。
洪少秋亦然,季白亦然。
偶然的合作机会使两人相遇。国安队队长,刑警队队长,握手时指尖相触的瞬间,骨节缠绕,枪茧纠葛,眼神一刻的失焦,是自己无所察觉地,掉入对方幽深静谧的墨瞳,扎进去,平静得没有一点水花。
“你好,我是国安洪少秋。”
“季白。”

任务执行渐入关键阶段,紧绷着的弦下灼热的岩浆暗潮汹涌,直至犯人被捕后诱发地动。荷尔蒙、多巴胺、肾上腺素被不断升温的血细胞点燃,烧灼滚烫,变成最好的催情剂。
情、爱和欲从来都是人类无休止的追求和渴慕,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酒精麻木心神,醇类挥发出好闻的气息,交杂着葡萄汁里果味的甜香。醇酯交融,唇齿相依,欲望自以为占据了彼此全部的心神,却疏忽大意,以至从未注意到,对彼此魅力的迷恋与依赖,已经镌刻在彼此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。细胞更新换代,留有一点小心机,把这点难能可贵的情传递给下一任细胞,只有浓烈,不曾消褪,无穷匮也。
“三儿,搬来和我一起住吧。”洪少秋的嗓音揉杂着淘洗过的沙哑,字字珠玑,却字字如迷魂药,溶解在墨色的夜里,嗅一点,尝一点,都要叫人毙命。
季白心旌已动,却还要嘴硬:“谁要搬过去?你自己搬过来!”
没有开灯,季白那双瓷一样好看的手覆上洪少秋炙热的唇,唇锋温润,绛红如玫瑰,手抚过唇如瓷音铮铮,指尖的螺纹捕捉到玫瑰祥和璀璨的笑意。
瓷白被染成红色,鲜艳、妖冶又热烈。

“嗯!好吃!…洪哥,今天你洗碗。”
“三儿…?”
“嗯?”
洪少秋吃了一记季白的眼刀,心知不好,再有所异想只怕是要惹眼前人炸毛,只好应承:“好好好,我洗,我洗。”顺便做做无声的反抗,暗自腹诽:怎么又是我洗?
片刻,两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任务来了。
“洪哥,我得去趟队里。”
“巧了,我也去你们队里。”
“啊?”
两个人继三年前合作又一次一起出任务。三年前工作圆满结束,顺便找了个爱人回来。三年里工作不断,真是和热切的感情还是溶解在日常的温馨里,偶有一方出任务至晚方归,两个人哪一个不是翘首以待,盼着回家的时刻。工作性质相似,从前也不觉得回家如何如何,直至家里多了一个人,总觉得有人在等着,便安稳了,心定了。
这一回,一起出去,心情已然大不相同了。
一路上季白强行压抑住兴奋,木着脸装高冷,眼角的笑意溢出双眸,甜成蜜里沉淀下来的糖。洪少秋看他憋笑憋的难受,居然还死撑着,暗自觉得有趣,也不戳穿,只欣赏微鼓的腮帮,实在是可爱。
可是任务棘手,风险太大,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么可爱的季白呢?

“不用说了,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我去。”
两个人的声音一样的冷硬,划破湿冷的空气,碎了一地。
季白深知洪少秋是担心自己,毕竟做卧底风险太大,彼此都不希望对方出任何事。可季白相信自己的能力。出于职业本性,他不想局面就此胶着。出于私心,他不愿连续熬了多少夜晚、通了多少次宵的洪少秋冒这样的风险。在这个只有自己和洪少秋才能完成的计划里,这个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成功的计划里,自己行动,比让洪少秋去更有成功的可能。
说到底,还是舍不得。
“洪哥,你身体状况不好,让我去,成功几率大。”
洪少秋的心被狠狠地扎出血来,自己恐怕必须看着毕生挚爱深陷虎穴,更惊悚的是,自己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他安全回来。
真想赶快抓住那些混球,好好折磨一番,居然要他和季白做这种抉择!
“洪哥…”季白的声音软了半分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答应我,你得好好的。”洪少秋揽过季白的腰,柔软的唇抵在他的耳垂。
“我会的,你也是。”

然而,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。虽然季白成功干掉了组织的二把手、输出科研机密的国安通缉犯,其组织内部高度缜密的侦察系统还是察觉到了季白的真实身份。
“洪队,怎么办?”赵寒眉头紧促,尽是掩饰不住的慌张。情势紧迫,季白变成人质诱饵,是一个很明显的局,试图把他们一网打尽。
可那又怎样呢?危险,又怎样呢?那个人是季白,是他的季白,他一刻也耽搁不得,他绝对不能让季白离开自己。以身犯险,又算得上什么呢?

一连被折磨了好几天,身边的异动还是被季白第一时间捕捉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熟悉的身影让他又惊又喜:“洪哥?”赶紧加一句:“我没事,没事。”
洪少秋也好一段时间见不到季白,看着他青黑的眼圈和消瘦下去的双颊,心里不住的地抽痛,生生压住喉头的酸楚,只说一句:“瘦了。”
季白痞痞地一笑:我好着呢。你先把我解开。”
洪少秋细察锁的构造,多层加密,恐怕和更庞大的保护系统连接。要想解锁,只能用那个特别的程序。
一个和父亲基地的保护锁非常相似的东西。
洪少秋用枪射灭了监控,键盘清脆的声音演绎一串串代码。父亲实验室里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饿,自己却只对这东西感兴趣。洪少秋不仅感谢这恰到好处的好奇心。
“洪哥,解了!走!”
“你先出去,我得等等。”
房内忽然警铃大起,幽红的灯光是无声的硝烟。保护锁解得成功,只是不曾想不管解得成功与否,仓库楼里的人,都是有进无出。
更出乎意料的是,备份的科研数据正因此开始病毒式的复制,一旦复制完成发送到未知的终端,前功尽弃。
“洪少秋!和我出去!”
“季白,我必须终止这个程序,否则我们功亏一篑。你放心,我会出去的。”一边把一枚U盘放在季白的口袋里。
季白只是没想到,“你放心”,居然是洪少秋这辈子对自己撒过唯一却也是最大的谎,大到,让季白输掉自己的心,自己的一辈子。
“洪少秋!”
“季白,出去!”
“洪哥!”季白的声音分明就是哀求,那双尽力恢复到往日神采的双眸里,圆圆的瞳仁只有他洪少秋一个人的影,太让人贪恋,太让人不舍,太让人狠不下心了。
“出去!”
洪少秋用力把季白往外推,季白体虚脚步踉跄,不偏不倚跌出仓库以外。还想提步冲出去,精致防火门管得密不透风,成为两个人之间最深最厚最不可跨越的结界。
“洪哥!”
身上分明染着他的气息,可是实物凭信给予季白的安慰是多么苍白。除了口袋里一枚U盘,只有手背上那滴滚烫却逐渐冰凉的泪。
对不起…
对不起…

仓库里弥漫着一股臭鸡蛋味,洪少秋心知不好。犯罪分子着实难以对付,竟然在毒品仓库的自毁系统里设置硫化氢气室。手下的动作不觉加快,必须赶在自己昏迷以前终止复制系统。
逃出去…恐怕不太可能了。
很好,电脑开始销毁数据库。只要60秒,30秒,10秒,5秒…
3。2。1。
成功销毁。
砰!
季白没离太远,仓库依旧在一行人的视线范围内。原已做好部署想办法救洪少秋,人没出来就撬门进去找他,怎么都好,只要能找到他。可是,可是,晴空上升起的滚滚浓烟,被殷红焰色掩盖的氢气燃烧的蓝色幽光,空气里弥漫的粉尘颗粒,一切一切,计划,怎么还是赶不上变化?
季白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在那团火里翻滚,被强大的巨焰和气浪玩弄、吞噬,烧成一把悠悠的灰。
“洪少秋…”季白喃喃,眼角肿胀,疼得叫人发疯。
洪少秋被强大的爆炸气浪震得半晕,自己的躯体到底只是个躯体,硫化氢一点一点啃食他的意识。父母、妹妹,还有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青年,痞气三分,活力满点,鲜衣怒马,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星星,会闪。
三儿…是你吗?
三儿…这里危险,别过来…
灼热与麻木交揉成一团浆糊,黏在洪少秋残存的意识上。管它是不是幻觉,这恐怕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季白。在一起三年,一句话徘徊在嘴边多少次都没有勇气说出口,总是借口以俗套。这回要再不讲,是不是就没机会了?
三儿…你听得到吗?
三儿,你能听到吗?
…季白,我爱你。

季白没了魂儿,愣愣地回了住处。他觉得今天只是做了个梦,一个前所未有的噩梦,一切亲眼所见都是荒唐的谬论。洪少秋会回来,他不可能丢下他。多少次出生入死,他都过来了,如期出现在季白的面前。他做事是强硬了些,可他从来不会食言。
季白没有开灯,逼仄的小房里仿佛充斥着另一个人的气息。他生活的痕迹都在,回忆尚且历历在目,说好这一次回去请所有人喝喜酒,他怎么可能忘掉呢?
季白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点燃。空气流动,烟头时时发亮,成为黑暗里唯一的光亮,像极了洪少秋那对明亮沉稳而足够可靠的眸子。火光扑闪扑闪,是他睫毛的闪动,悄然惊动自己的心房。
季白在等待。洪少秋从来没有在半夜十二点后回家。每一次晚归,自己总能听见轻轻转动的钥匙和门把手。无论自己梦着还是醒着,窸窸窣窣,总是一样的满足和快乐。
今天季白等他,他太希望能够听到那细微的声响,任凭那一点声音划破寂静沉睡的夜空。他想趴在他的肩头狠狠打他的背: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
季白等到月亮都偏了方向,只有安静得让人害怕的夜晚陪着他。
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,泪水顺着下颌沿着脖颈,打湿了整个领口。
“三哥。”又一批人前来复命。二号头目毙命后的主要行动都按照洪少秋U盘里的计划进行,最艰难的坎过去,一切进展顺利。
但对季白,洪少秋永远的离去使他的灵魂不复存在,空有灵魂的载体留存在这世上,有什么意趣呢?一个没有笑容、没有生机与活力的季队长,他会是同事季白,儿子季白,可他再也不会是洪少秋的季白。
“出发。”声音淬过毒药,冰冷发凉。
这是这个组织的第二个毒品仓库,规模狭小也没有全副武装,只是一个被遗弃的铁皮库房。
正门打开,季白走进去。窄小的空间里只站着一个人,从容自若。他是本次行动的终极目标。
一个熟知敌人敌人底细的人是极度危险的。“季队长好。”迎面撞上季白的枪口,圆眼睛里的冷剑寒光,胜过南极的冰川冻雪,刮在身上,先是冷,然后是颤栗的疼。
和杀了自己毕生最爱的人没什么话好说的,既然还要挣扎,那么就动手吧。
掌起掌落之间,匕首出鞘,子弹出膛。刀光锐寒,弹头脆磷,子弹被刀刃格开,脆生生怒响。
第二枪第三枪连发,左右各一。双面带刃的防身刀遮蔽不及,冷不防一颗子弹穿进犯人的上臂。金属摩擦肌肉,异常的热度上涨,鲜血涌出,流下,腥味四溢。
无可退路,只有奋力一击。犯人自知拖延耗子弹的计策已然失效,只能一搏。一把手枪掏出的瞬间,双方两发子弹应声而起。
只在瞬息。
子弹是算准了的,正中犯人腹部,和季白心脏。
那人决计不能有生还的机会!鲜血赫然汩汩而出,季白握着枪,对着逐渐倒下去的身体,开了最后一枪。
正中眉心,糊糊的液体流了一地。
季白没有力气了,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血液红殷殷,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,浸透瓷白的衬衫,像一朵骄傲的玫瑰。血的颜色和心的颜色一样,都是红的。
他累了。洪少秋离开,自己又撑了八个月,足够久了,足够了。如今,自己任性一回,不再挣扎,就这样去吧,去找他,去弥补失去他的痛吧。
迷茫错乱之间,眼前有一道白光,一个男人戴着墨镜迎面朝自己走来,嘴角弯成一字笑,像一把钩子,吊住了季白所有的悸动。
最后一次,不犟嘴了。
洪哥,等等我,我陪你。

End

顺祝各位中秋快乐~

【凌李】君是沧海水,君是巫山云

@楼诚深夜60分 

8.29关键词:沧海难为水


我知道,我和熏然的感情被身边几乎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看好。他们轮番告诫我,凌远,这不是爱情,这是图新鲜而已。他们不是我,只有我和熏然,彼此才真正明白,我对熏然,足够认真,费尽我所有的心和心思。
我的同学们选择见怪不怪,碍于我院长的身份和同窗之谊,他们不敢,也不愿再添油加醋,连一向八卦的三牛,也贴心地闭上嘴。
所以,同学兼同事的无声支援,我和熏然之间足够的爱和信任,成为支撑我和我的父母、和熏然父母斡旋的动力。保守派势力很强大,一通接一通地轮番演说,但我清楚,我一定可以,一定可以,说服他们接受我和熏然。
我爱他,我得守着他。


我真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凌远。
他自封“自私凉薄”,对我却是无条件宠溺。他自诩“懦弱”,却愿意把我这个警察护在身后。我可是警察!这个长期胃病的大病号还不如我的小身板好使呢。
可是我贪恋他怀里的温暖,我喜欢窝在他的颈肩嗅他发间的薰衣草味和身上的松木味。每一次握着我的手理直气壮站在家长面前,伟岸又迷人。他的养母总喜欢用铺天盖地的不屑咋舌声淹没他,我狠狠地摁他的手心,捏他的手指。别怕,我在。
他明明这么累,我竟然还迷恋他挺身而出舌战群家长的样子,一边心疼一边骄傲,骄傲我是他的人。
怎么这么精分!


李局长和李夫人不同,并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。等他开口,我明白,两位已经觉得,事情发展超出接受的底线了。
“凌院长,”他的声音很缓,我少有地感到不安,“熏然是个好孩子…”
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他要我离开熏然。
可他的眼神如此诚恳,真切得不容一丝怀疑,我竟然没有舍得打断他。
“我想把熏然调去执行任务,机会很难得,作为上司和父亲,我都不想让他错过这个锻炼的机会。所以,我希望你…”
“好。”
我的回答太干脆,李局长觉得情况出乎意料的顺畅,微微讶异。
他简略地向我解释了任务,的确是个好机会,一箭双雕,既让熏然和我各自反思这一段关系,又让熏然突破职业瓶颈。算来算去,对熏然都是好的。只要是对他好,做什么我都愿意,包括离开他。
“凌远,谢谢。”离开前,李局长这样对我说。
我憋出一段微笑,伪装镇静强咽一口唾沫,怎么这么苦。
苦得眼泪都要夺眶而出。
于是我告诉熏然,我选择往后退,退出他的生活,他的感情。他圆眼睛里的不相信那么单一纯洁,那么柔软干净,却像一把刀,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,拔出来,换个地方,再插进去,心无完肤。
既然对熏然好,我决定让我自己背这个黑锅,让熏然恨我恨到牙痒痒也好,把我当成陌生人心无波澜也好,最好是能忘掉我,爱上其他人。我知道我舍不得,太舍不得了。所以比起让他处境艰难做出选择,选择离开后背负着愧疚和自责长久生活,我宁愿开口的人是我。这样,能对熏然好些。
我咬着下唇,强迫自己不要哭,不能哭。熏然摔门而出,家里空空荡荡,没有人气。在确定他走远以后,装满了我一个人的哭声。
对不起,熏然。对不起。
对不起。


凌远怎么可能对我说这种话?
他从来没说过要陪我照顾我一辈子,但这些时日的分分秒秒,镌刻的,不都是这一句誓言吗?
他居然要分手,理由编得差强人意:顶不住父母的压力。
我顿时火冒三丈,他对我的感情,我对他的感情,是可以被轻轻松松放弃的吗?我确认再三,他一反常态,极其强硬。
“离开我吧。”
他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喊。
当时的我只顾惊慌失措,只顾兀自生气,刑警职业的特质丝毫没有发挥出来,竟然完全忽略了凌远眼里的留恋和不舍,忽略了灯光下他眼角一点晶莹的泪。
我甚至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,和不容多加思虑的拙劣演技。
我摔门而出。
可他没有挽留。
凌远,你真的,不爱我了吗?


我不知道眼里的泪淌了多久,泪水流淌蜿蜒,直至自己都没了感觉。从凌远家跑出来,我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父母的家里。
像个失魂的小孩。
妈妈打开门的时候又惊又喜,泪痕早就被风干,除了我心情不好,她什么也没有察觉出来。爸爸把我拉进房间,那个任务,一步一步铺展开。
“你要去吗?”爸爸的声音好像有点发抖。
“要。”声音浸着冰,冷寂得不太像我。
我知道,除了父母双亲,我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了。
既然要离开,足够潇洒、足够干脆,长痛不如短痛,对我和凌远都好。
直到我和三哥他们坐着飞机离开这座城市,我也没有告诉凌远什么。门都摔了,电话也没必要打。打了算什么?前任?ex-?
我知道,只能徒增悲伤而已。况且那个人胃不好,伤心起来不吃饭,胃病发作,就不好了。
…我并不是心疼他,只是想遵循江湖道义而已…
可是我却格外冷静,季三哥站在远处和庄医生打电话的声音,居然随着风飘到我的耳朵里。我清楚地发现自己的心一抽一抽地跳,心像被绳索缠住,露出一段绳头,毫不留情地往下拉,往下扯,硬生生要撕下一块。心没有撕下来,却被滚烫的血混着酸楚和疼痛,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。
嘶…
抹也抹不掉啊。


我那外人称作是天才的脑子,居然单纯地坚信,熏然会回来。
他当然没有回来。
我开口开得艰难唐突,狠狠地扎伤他的自尊心。他没有和我翻脸,已经很好了。
几件他的衣服还在我这里,家里还有他生活过的痕迹。趁着调休,我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个干净。阳光热烈,衣服很快就干。我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得很整齐,码好摆在他的登机箱里。
牙刷牙膏什么的小物件,我就不放进箱子了,也不打算处置,就这样扔着吧。明明那个人不可能回来,却还要伪装成原来的样子,似乎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需要我,还有一个人每天等着我,疼我,爱我。
都不复存在。我也清楚,我只是自欺欺人而已。
李局长曾经和我描述过熏然他们的计划,就近几天走。为了避开他免得尴尬,我特地在时隔一周后,把箱子推到李局长家。
“小凌,熏然他…已经出发了。”
我的算盘打得仔细,没有出乎我的意料。这样最好。
我挂着一个惨淡的微笑,把箱子还了以后,只说了一声“抱歉,我还有事,先走了”,仓皇又单薄地离去。昏黄的灯光抚摸我的背影,没有不怒自威的院长架子,没有严谨苛刻的医生气息,只有那么纰漏百出的惊慌失措,和我因不停喘气而直不起的微微佝偻的背。
理智指挥大脑完成所有事情,上车、锁门、发动车子、开车回家。感性堵住我所有感官,除了眼睛,泪静静地淌;除了胃,扭打翻转地疼。
一阵恍惚,熏然的声音好像在耳边。
“又不按时吃药!”
他的圆眼睛一闪一闪,像天边的星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打了双闪,趴在方向盘上号啕大哭。
我只希望他平安就好。


来到执行任务地点的城市,头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。我和三个队员挤在逼仄闷热又潮湿的小屋里,被子扯来扯去,霉味散出来,覆盖在我粘腻的身上。床依旧是一块木板,一块薄席子铺在上面,吸尽了四个男人的汗臭味,全然没有家里双人大床的柔软舒适,和被子里蕴藏的太阳味道。
枕边人…
算了不想他。
可心是自觉的,又蠢又执拗的。他的名字浮在脑海里,容貌一帧一帧地还原出来,然后被那句“离开我”划破我清浅的梦。心颤抖着抽搐着,终究凝聚成眼角的一滴泪。我用被子掩着,咬死牙根把泪憋回去,可是泪水随着呼气吸气越流越多,止也止不住,打湿一方被角。
我并不是第一次出任务,这一次却格外想念那座城市,和城市里的那个人。他很不合身份地喜欢古典诗词里的风花雪月,托他的福,我也知道一些,知道用月亮寄托微妙的感情。可惜这间屋子,看不到月亮,甚至没有星,没有云,孤零零的全是黑漆漆的夜。
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明明不再是情人,为什么还要怨遥夜,起相思?
被那人害得多愁善感,回去真该找他算账!


熏然离开的第37天,一如既往。日历上被我用红色记号笔标注,“37”。像血。
第38天,一如既往。“38”。
第39天,我值班,没有回家。
第40天,一如既往。日历一连写了两个数字,“39”和“40”,我自嘲时间过得真快。
第41天,胃疼。我干咽两片止疼药,没有效果。多加一片,有所好转。“41”。
第42天,一如既往。“42”。



暴徒很凶残,带了管制的枪。他把枪瞄准了三哥,我没多想,冲过去挡了枪,帮三哥抢出制服暴徒的时间,左肩中了枪。
嘶…还是挺疼的。
…好吧,疼得要晕过去。
“逞什么强!装什么英雄!”三哥的爆脾气真是,无话可说。
“三哥…”我有气无力。
“不许叫我三哥!”
好凶啊!
不过三哥是真的着急。我身上的血和汗汩汩地流,没个尽头。我只剩下喘气的力气,眼前慢慢地黑下去,直到什么人也看不见,什么声音也听不见。
我在漆黑中摸索。过了很久,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念我的名字:熏然。
我转头,看见凌远围着围裙,被厨房的暖光灯笼罩得光彩熠熠。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背影,温暖、坚实,又可靠。我把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的耳边,惹得他发痒,笑嘻嘻地回答:熏然,别闹,做你爱吃的菜呢。
像是瞬移,我们在湖边散步。凌远轻轻勾着我的手,指尖缠着指尖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话带给我:熏然,你对我是独一无二的,我对你也是独一无二的。我趁他不备,唇靠过去,在他的颊边轻轻啄了一口。猝不及防的意外之喜,凌远的脸透着粉红色。湖边的人行道种满茉莉,花香浅浅地绕着他。好可爱!
身体格外轻,我突然意识到那只是个梦。所有的梦境都只有我和他,又美又甜。潜意识却告诉我这一切终究是稍纵即逝。熏然,熏然,熏然,他喊我的名字,我也要喊他的名字。可是我怕喊了,凌远就不见了。
分开喊,梦不就不醒了吗?我真聪明!
凌…

…远。


今天有点值得纪念。熏然离开的第365天。
一年。
我在美国出差,日历没带来,没办法写“365”,并在上面打一个小小的五角星。
休息时间也是有的,我习惯性为他搜罗一些小东西,逛到一半才想起来,人都走了,送给谁呢?
身体不如以前好了,美国重油重腻的东西胃也受不了。胃像插满刀片火辣辣地疼,止疼药快吃完了,我得省着点吃。


三哥躲着我打电话,不用猜也知道,肯定是给庄医生保平安呢。
…一拨人被围困在机场里,说什么目的地出了疫情,航班取消,能不保平安吗?
打电话给爸爸妈妈,没说什么,伤好了,也没再提。也不知道这一年他们怎么过的,一定担心我担心坏了。
“你说什么?听不清!”三哥一着急,嗓门都升了一个阶。
“我这里有点乱…”
“凌远那家伙在怎么可能会乱?”
三哥,不要这样说凌远好吗…
“凌远不在啊!”
“把事情都推给你,他有毛病啊!”
季白,咱俩单挑!
“李熏然在不在你身边啊?”
“磨蹭什么!不在不在!”
…在的。没太近而已。你们俩煲电话粥的架势都能吵架了。
“凌远感染疫情,在隔离区躺着呢!”
三哥的话筒音量习惯开最大,庄医生又是极尽全力地吼,这几个字,透着嘶哑的电波,却格外清晰。
我的脑子一片空白,心随着焦雷般的消息炸成碎片,留下满地尘埃。
我无意识地瘫在候机厅的椅子上。


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脆弱。
不知怎么染上这种恼人的病毒,睡意昏昏沉沉,意识也模糊三分。身体机能的暂时衰退告诉我,我累了。
拼得累了。撑得累了。
眼皮重重地耷拉,熏然的笑容出现在眼前。这当然是梦,或说是幻觉,熏然怎么可能来看我呢?
医院大门都进不来。
回忆一幕一幕浮上来,流言传闻称这是人之将尽。小时候的事情有很多快要模糊,我也不愿再记。大学后、工作后的生活中规中矩,直到李熏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眼前就都是他了。他的圆眼睛,他卷卷的头发,他讨要的晚安吻。他和我坐在冬天的阳光里,起个大早吃甜豆花。吃得急,一边烫嘴呼呼叫,鼻尖上染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夏天的夜晚,我牵着他的手在夜里散步,没有喧闹,只有蝉音,回去还向我抱怨,为什么蚊子只叮他不叮我?
然后看见母亲,直勾勾地指着被我护在身后的熏然,朝我冷笑: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儿子。我一脸错愕惊在原地,只有熏然紧握我的手,把他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我。我知道他在安慰我,鼓励我:凌远,我李熏然在呢!
黑暗袭来,我可不想睡去。我还有我的野心,我的梦想,我还有一个要用一辈子去爱的人。虽然已离开他,可我愿意,站在他的影子里守着他,尽管我不知道,我这微薄的力气,能为他做什么。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思念总在离别后,可我这一辈子,爱上李熏然,他那么好那么好,我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了。
黑暗把我吞没,没有踪影。


我一连浑浑噩噩好几天,却很平静,不知道怎么回了家,不知道怎么和爸爸妈妈摊了牌,不知道怎么就让他们同意了接受了,不知道怎么就写完了报告,被上司一顿表扬,不知道怎么就升了职,成了李队长。
脑子都在,心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三哥打电话,说凌远没事。
没事最好。


我像是长久地睡了一觉,脑子回来了,意识也回来了。眼皮盍着,门外脚步声纷乱地响起,是父亲和凌欢的声音。
我没有睁眼。
“你看你二哥,瘦成这个鬼样子。尤其是这一年,又是出差又是弄医改,手术一台接一台,就没停过。睡了好几天,黑眼圈好不容易才消下去。”父亲顿了顿:“他这一年这么拼命,好像抑郁了很多。”
“爸,我偷偷看着呢,没得抑郁症。”
“有就麻烦啦!”
“爸,其实我觉得,二哥和熏然哥哥在一起,挺高兴的。”
父亲叹一口气:“爸爸不是不知道,多一个人照顾他也是好的。只是你妈妈…”
“唉…”
我到底还是伤了父亲的心。三个孩子里他最疼我,我不是不知道。只是我始终一意孤行地认为,父亲对我,同情大过于舐犊之情。我发疯般在狂风暴雨里奔跑,跑向我想要的未来,却从来没有注意到,身后青春不再的父亲,撑着一把伞,追逐我的背影。我在父亲的眼里始终还是一个孩子,就算全世界人都抛弃我,都不要我,父亲还愿意尽他所能地呵护我,疼惜我。
父亲来给我掖被子,厚茧擦过我的肩,暖意犹存。我睁开双眼,轻轻地喊:“爸。”
父亲很惊喜,笑容掸去他眉角的阴云:“小远啊,醒啦?有没有好一点?”
“嗯。后天就出院了。”
“怎么这么快?你的脸色和嘴唇都很白,还很虚弱,怎么就出院了?回家想吃什么?爸爸给你做。”
“爸,”凌欢抱怨,“你好唠叨。”
“凌欢,”我厉声,“怎么和爸爸说话的。”又向父亲:“都可以啊,爸爸你定。”
父亲嘴角藏着笑:“欢欢,你先出去,把门带上。”父亲有话对我说。
“小远,”父亲开口艰难,“爸爸一直不想提,只是看你这样子,爸爸实在不忍心。你和那个孩子…”
“我们早分了。”
“爸爸知道。”父亲的声音温和,像煲了许久的汤暖我的心,“爸爸问你,你如实告诉我,你还爱他吗?”
“爸…”我愣住,长长地舒一口气。父亲在等我的答案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家小远也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,家里的话,爸爸会帮你说服的。不要辜负你的心,撑累了就回家,爸爸在呢。”
我端详父亲皱纹满布的眉眼,心里一酸:“爸,谢谢。”
父亲一愣,嗔怒道:“乱说什么话。”


我犹豫了很久才敢去医院,想备好一套又一套的说辞,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。
凌远办公室的钥匙我还没还给他,钥匙对准锁口,忐忑地插进去,轻松地打开,没有换锁。
凌远不在,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洁。我拉开放药的柜子,一排的止疼药,纸篓里还有丢弃的空药板。
气死人了!又不是铜头铁臂,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!
门外脚步声响起,我有点紧张。门打开,声音惊讶又惊喜:“熏然?”
这声呼唤我盼了这么久,一年多,已经一年多了。我贪恋着,又暗自懊恼,自己来得唐突,人家说不定已有家室,我只是自作多情。
…我还真是自作多情。
凌远把我抱在怀里,心跳贴着心跳,血液兴奋澎湃地奔跑,像东逝的江河滔滔,滚滚不绝,最终化成眼角的涓涓细流。
心里压抑徘徊得太久的感情轰然爆发,我有千言万语想和他倾诉。我想和他抱怨我有多想他,数落他不照顾好自己,吐槽偏远小城黑漆漆的夜晚,赖在他的怀抱里撒娇。我想告诉他我的升职,父母的同意,想特别文艺地说,杨过和小龙女相隔十六年再次见面,可这一年来每一分每一秒,都想十六年的岁月刀割在心头,疼的不能呼吸。千言万语如鲠在喉,最终还是夹着哭腔喊一声:凌远…
喊完就后悔了:我李队长的气势呢?
凌远揉揉我的头发,隐隐滚着哭腔,我在呢。
我哭得稀里哗啦,脑子一热,唇贴在他的唇上。
一个劫后重生的安慰吻,胜过任何海誓山盟。
我感觉凌远眼角的一滴泪滑落,掉在地上,砸出一地的芬芳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,吻尽,我问:“你刚才锁门了吗?”
凌远笑了,眉眼弯弯都是我:“锁了。”
他托住我的后脑,揽着我的腰,给予我一个绵长温顺的吻。

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我不要半缘修道,我只要你。

End

【庄季】不说爱的爱情

8.11 60分题目:地震

@楼诚深夜60分 




“三儿…”
“庄恕,我不想再这样了!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你这样对我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三儿,我…”
“别插话!”
季白的怒气夹着酒气上涌,腾地冲到眼眶。火焰烧得双眼生疼,灼干了眼角将滴未滴的泪。
“忽冷忽热,可有可无,你把我当什么?一夜情吗?”
庄恕一惊,歉意和愧意四下弥漫,冲撞着心脏。他开口,声音浸着悔意和迷茫,裹着安慰和妥协:“三儿…”
季白没有说话。夜空如墨洗,温吞地环抱两人,抚平激荡和嘈杂,只剩下剔透得令人略略恐慌的平静。
季白的唇锋迎着冷月清辉熠熠,几个字裹着低沉的、被酒精淘洗得沙哑的嗓音,滚入厚重的黑夜,像淬火的玄铁剑,钝重,又锋利得不留一点情面。
“分手吧。”
像各自站在不同大陆板块上的人,他们如此契合地相遇、相爱。板块并不平整地完全贴合,彼此靠近、远离、挤压碰撞,关系中出现可控的能量释放几近日常。可惜,爱情是需要经营的。大地不会无缘无故地震动,板块之间的距离太近,抑或是太远,都会使地壳深处能量涌动,隐隐聚成一股岩浆,地面上一朵火星落地,瞬间爆发,烟气弥漫,阻塞住彼此全部的世界。
板块挤压或拉伸引发地震,震碎了两颗彼此本应依靠的心。地壳晃动,伤害的,也不过是板块上形单影只的那个人而已。
相爱,相斥,最后还是难逃彼此相互伤害。
于是,自那个夜晚后,他们再未见面。没有联络,没有交集,踩着属于自己的大陆板块漂浮远离,在对方的世界里失联,自始至终,意图伪装得毫无痕迹。
不过自欺欺人而已。




回想起那天的事简直惊魂。
仿佛世界不受控制,仿佛是地底恶兽沉睡而醒的一次咆哮。地崩山摧,现代文明的发展产物被大自然不屑一顾,随手撕毁,然后抛弃。
惨不忍睹。
明天的计划,明天的愿望,毁在今天,毁在眼前。
包括完成任务预备回程的季白。
人类渺小得自我安慰,却又庞大得彼此递一份温暖慰藉,传递给每一个人。不必相识,只需在对方心中注入鲜活而足够强大的能量,那能量的名字,叫做希望。
包括身担地震救援队队长责任的庄恕。
灾区里涌入一股和灰暗不那么相搭的白色,纯洁、干净。医疗救援的紧急场所已经被搭起,全体医护人员依照既定安排井然有序。
他们身穿白衣,但他们并不是天使。他们只是人,他们也是人,用双手、大脑和血肉之躯挡在阎王殿的门口,对死亡的凶神恶煞,让黑白无常都感到害怕。
庄恕正在为伤者清创,忽然一阵地动,惊慌四溢。短暂的恐慌后,隐隐传来小姑娘抽泣的声音。
“医生,您的手…”手边的病人一阵担忧。余震混乱中,庄恕手上的刀不慎割破手指。幸好,只是小伤,伤口不浅。
“没事。”
医疗队人流量大,来来往往地送伤者,这其中就有季白的身影。既是天灾的见证者,既然回程受阻,那就义无反顾地留下来。他是警察,援手,天经地义。
沾了血和水泥碎尘的白衬衫和白大褂,在某一个似有似无的时刻,重叠成绰绰的影,在时空中,独立地存在。
爱情和爱,不都有心吗?
把爱情溶解在爱里,能不能润滑两个板块无休止的摩擦呢?
当然。




“庄医生,病人情况危急!”
中度伤员在适度救治和一段时间休息后,情况反而不佳。心率不齐,高烧不退,并不是很好的征兆。
指标不齐,例行检查和已知的病体数据已是极限。病人伤口尚未愈合,手过,一片湿。
庄恕的心下有了疑惑,一个灰蒙蒙的念头萌生,但他不敢确定,严重的后果恐怕会酿成血海。
他还未开口,正在擦干手上的液体,身后的医生焦躁不安:“庄医生,这不会出疫情吧?”
庄恕定住,相关论文的内容一条一条扫过大脑。沉默之中,小护士的脚步打碎平静:“二床病人出现类似症状!”
疫情!
包括医护人员在内的接触者全部隔离,排查,伤患分流…一切操作有条不紊,每个人的忧容把眉头打了个结,隐隐地,暗藏一股危机。
恐惧。
庄恕接受隔离,睡在简陋的平板房里。窗外大雨,屋里没有梦。
累了。忙了这么久,真的是累了。庄恕模模糊糊闭上眼,季白的影子忽然跳出来,叼着烟,手插口袋,飘渺地晃啊,晃啊,明明虚无不真实,为什么心脏还跳动得这么剧烈?几近紊乱。明明已经分手,为什么不受理智控制地还会想起他?
三儿…
庄恕沉沉睡去。梦里黑压压一片。




“诶…楚…楚珺?”季白吃了一惊。
“季队长,”楚珺哭哭啼啼,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狠狠地抹了一把泪。
“季队长…庄老师出事了…”
季白身体僵直地听完楚珺说话,呼吸不畅。确诊疫病,药品运送受阻,命悬一线…他是医生啊,这些措辞怎么会加在他的身上?
怎么可以…
来不及安慰六神无主的小姑娘,季白脚下生风,肾上腺素快要爆表,扯了两个队里就是往外跑。脑子空白,除了那盒特效药,他什么也想不到。
可那个危险的念头挥之不去。他怕想了,就成真了。
“队长,去哪?”
“别废话!跟我走!”
出城的路只有一条,余震引发山体滑坡扼住生命要道的喉咙,喘着若有若无的一丝游气。开11路是唯一的选择,纵然有被落石砸伤的危险。
但他不怕,他季白不怕。危机情形他不是没有经历过。和人斗,和枪斗,这一次,和天斗。
为了病床上将近二十个人的性命,为了那个人的性命。
明明已经分手,为什么还放不下?到底是爱得太深,烙在心里血液里生命里的痕迹,这一辈子,是擦不掉了。
板块磨成了契合的样子,只是执拗地以为扎满了刺,把自己和他,扎得体无完肤。
三个人的臂弯里各自抱一箱药几近踉跄地奔跑。季白忽然想起庄恕曾经嘲笑他瘦。他好想冲到庄恕面前,臂中夹着大大的药箱,显摆给他看:我这叫壮!
脚步没有停,脑子却犹犹豫豫,许久才胆敢唯唯诺诺地升起这个想法:他好不好?
然后真实地确定地想:他好不好?!
季队长不愧是季队长,药品及时转交医疗队进入隔离区。季白的脚步没刹住,再往前迈,被拦住:“不好意思,非医务人员不能进去。”
迈出脚步,季白无主地徘徊在隔离区外,来来回回地走,只知担心,不知道累。
他借了一根烟,叼着,没有点燃。




庄恕醒来时一度怀疑:我这是升了天了?
俊朗的白衬衫,清隽的腰线,劲逸的背影。
他一动弹,大病初愈的无力感,证明这一切都不是梦幻。
他在面前。
他还活着。
血液交叉感染引发的疫病并没有导致大疫情,手上的伤口把庄恕折腾到这个有气无力的地步。但他有点得意地庆幸:幸好如此。
命没丢,爱人也没丢。
都回来了。
季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折腾这个折腾那个,为找一条毛巾翻箱倒柜。庄恕腹诽:行李箱关不上啦!
干净的背影被难得的阳光托着。季白转身,语气凶凶的,却欣喜着,平添一份可爱:“醒啦?”
“嗯。”
“醒了就好了。”
季白气呼呼地撂下一句话,就跑了。
嘴真硬。
回程的飞机上,弥散着大战后的疲惫,和疲惫下的温馨。
连轴儿转的季白不堪劳累,陷在飞机座椅里,还没起飞就陷入半昏睡状态。脑袋靠在庄恕的颈窝里,眯着眼逐渐睡去。
身上多了一件薄薄的衬衫,结界一样抵御了凉意。熟睡的人微微蹭一蹭枕头,找到了归宿。
枕头很幸福,这种确切的雀跃带给庄恕心灵某处的极致狂欢。
他非常非常幸福。
我的小队长,做个好梦。
两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各自为战,回了家,依偎倚靠,重新回到生活最原始的模样,柴米油盐,和爱人的温暖相陪。
在各自的板块上纵横捭阖,用爱情和信任搭一座桥梁,说着娇俏的情话,组成一个家。
有你,有我,就够了。

End

祝平安